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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六代礼仪师:你们想亲自帮最爱的人穿上丧服吗?

2020-07-30 464浏览量
往生服务的迷思

我在葬仪社正式上班后不久,接到了一通电话:「怀尔德葬仪社,您好,我是卡利伯。」

「你是哪位?」对方问。我知道,他没料到接电话的人会是我。我在葬仪社工作的头几年,这种情况经常发生,所以我已习惯自我介绍。

「我是卡利伯.怀尔德。巴得的孙子,比尔的儿子。」我自介时一定会连名带姓,清楚让对方知道我的身分。

「原来如此,」对方听起来年约四十出头,「我要找巴得。」

「我爷爷在。请问您是哪位?」

「我是汤米.瑞奇(Tommy Ricci)。医生都宣告我只剩下两天的寿命。我现在卧病在家,想问你爷爷能否在我死前来找我一趟。」

我有点措手不及,心中第一个想法是:「只剩下两天寿命的人,说话怎幺会如此条理分明?」我沉澱了一下后答道:「请稍等,我去叫他接电话。」

我走到后面的房间,发现祖父坐在休闲椅上睡着了。他睡着时,总给人一种已经往生的感觉,脸部表情极为放鬆,嘴巴张开,半开半闭的眼皮底下露出一丝眼白。我其实非常担心哪天我试着叫醒祖父时,他不会有任何反应,幸好不是今天。我叫醒他之后,等他稍微恢复精神后告诉他是谁打来、为了什幺事情,然后递上无线电话。

汤米跟祖父结交的大部分朋友一样:本来只是点头之交,之后很神奇地就变成了好朋友。其实不该用「神奇」二字来形容,因为这算是一门高超技艺︙︙一种我祖父「巴得」极为擅长的技艺。祖父自然散发的亲切感,总是令个性内向的我震慑不已,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像他一样。若说我是一枚老旧的手机电池,充电五小时才有三十分钟的电量。祖父就像自动充电的天美时(Timex)名表。他的笑容足以解答任何问题,但我的笑容(有时是强颜欢笑)只会引发问题。我努力学习应对进退,却也因此常感筋疲力尽。长袖善舞的人做礼仪师这一行会比较轻鬆,我只能勉力求生。

祖父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结交朋友,汤米就是其中一个。祖父以前当过帕克斯堡消防队的队长,汤米隶属于邻镇消防队的队员。他们两人在一场活动上相遇,因为难笑的笑话跟难喝的酒成了朋友。

汤米来电的隔天,祖父实现了他的遗愿。他从汤米家回来后,我问他:「情况如何?」

「他不是找我去讨论丧事的……他只是想告诉我几个新笑话,让我下次参加消防队聚会时用一用。他应该能活到过年。」

但祖父错了。通常医生预测剩余寿命的準确度,跟气象学家预测天气差不多。但这次汤米的医生预测得非常準确。两天后的下午一点左右,适逢耶诞节前夕,汤米过世了。他的家人来电要我们晚一点过去,因为有几位亲友想在我们抵达之前,再见汤米一面。我们一直等到下午四点才打电话过去,问他们是否已準备好让我们过去接遗体。祖父急着想去瑞奇家,不是因为他想催促汤米的家人,而是因为他热爱自己的工作。

这次电话那一头说道:「汤米的叔叔要从诺里斯镇(Norristown)过来,车程大概一小时。我们想等他。」但祖父不想在葬仪社枯等,所以我们把装备放上运送遗体的厢型车,直接前往汤米家。我们到的时候,看见家属已在前门挂了一块黑布。一块告示牌挂在缎带上方,用孩子般的字迹写着:「爸爸过世了。想见他的人请进。」

我们进了屋,屋内充斥着癌症的臭味,一种宛如榖物受潮的浓厚难闻味道。汤米躺在病床上,病床就位在客厅正中央,刻意凸显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阶段。基于隐私,许多人会把病床放在卧室里。但是汤米把病床放在家里最热闹的地方,方便他跟家人、好朋友、亲如家人的邻居聊天,他的亲友都住在离他家几英里的距离之内。

汤米的妻子艾咪坐在厨房里做头髮,为汤米的丧礼做準备。正在帮艾咪剪头髮的女士一抬头看见我们,就直接问道:「你们是谁?」

祖父打趣道:「我们是怀尔德男孩(the Wilde boys)。」

「噢,」她立刻答道,「我看过你们这团的某几个人。」我笑出声。

「怀尔德怎幺拼?」她接着问。我问她是否知道剧作家奥斯卡.王尔德(Oscar Wilde)或是女演员奥莉维亚.魏尔德(Olivia Wilde)的名字,她说她知道。我说,我们的怀尔德也是一样的拼法。

汤米家热闹非常。他的三个女儿在家里跑来跑去,一下子看电视,一下子和随时走进屋里的邻居说话,有时还会跑去坐在汤米身旁,抚摸他的手臂。祖父照顾着每一个人,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会得到他的拥抱,行为举止无异于事先规画过的丧礼。这次并未事先规画的探访,让我想起祖父以前担任社区礼仪师(community undertaker)的日子。

我们在他家坐了两个小时,诺里斯镇的叔叔才姗姗来迟。他用「路况不好」解释自己为何迟到,然后花了半小时与汤米道别。晚上七点左右,我们问汤米的妻子、三个女儿、两位姊姊跟汤米的父母,我们能否把汤米的遗体带回葬仪社。

我们带汤米回葬仪社之前,他的家人一一亲吻他的脸,与他道别。他的父母吻了他的额头,孩子吻了他的脸颊,妻子吻了他的嘴唇。道别结束之后,我与祖父走到屋外,从厢型车里取出担架。

汤米在生命中走出自己的一条路。他不怕遭受质疑,也勇于打破限制,他的家人似乎也跟他一样。我们把担架从后车厢拿出来之后,我问祖父:「你觉得汤米的家人会不会想亲自为他打扮,接受宾客瞻仰遗容?」坐在他家沙发上等候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,如果有家庭想自己来的话,肯定就是他们家。


在你亲爱的人过世之后,仍花费心思为他们装扮,乃是善终的最佳示範,也是一种死亡正面论述。导致并巩固死亡负面文化的一部分原因在于,殡葬业者总是告诉大众:这件事超出你的能力。死很恐怖、很髒、很噁心、很悲伤。让我们来为你代劳吧。

殡葬业把往生服务变成一门专业,「社区礼仪师」不复存在,间接并合法地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丧事的门外汉。医生是判断生死的权威,而礼仪师成了死后的权威,创造出一种一般人对死亡无知的文化︙︙人们对生命的最终阶段几乎毫无经验与技术可言。「死亡专业人士」的出现,部分可归咎于殡葬业;毕竟,殡葬业者为了保有一席之地付出了不少努力,包括立法与设置教育规定,好让我们这一行至少看起来像往生服务的专门人士。

但是,这道专业与业余之间的高墙,不完全是资本主义的殡葬业者筑成的。殡葬业者之所以消灭社区礼仪师,有一部分原因是死亡不符合现代美国愿景与相信现代美国愿景的人。既然死亡质疑我们对自我主宰与控制有着错误的信念,那就对它视而不见吧,或者,更好的作法是,找别人为我们代劳。

美国人找到了「双赢」作法:把临终的人交给乐意提供服务的安养院业者,就像陪伴过了预产期还没生产的孕妇一样,陪病患撑到死亡的那一刻;把过世的人交给乐意处理遗体的殡葬业者。为了把这些问题丢给别人处理,美国人付出了大笔金钱。死亡负面论述深植于美国人心中,以致于我们创造出许多专业团体来处理一切与死亡相关的大小事。

礼仪师就是其中之一。我们施展魔法, 带走你的遗体、帮它防腐、装扮、入殓,然后「咻」地一声,变出一具没有败坏腐烂、貌似只是睡着的遗体。火化也一样。遗体被迅速带离视线,回来时,已装在一个小盒子里,整个过程亲人几乎没有参与。这种现代魔法促成死亡负面论述,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机会接触死亡、照顾和关爱往生的亲友。

道理其实很简单,只是一直被遗忘或忽略:我们愈常参与往生服务,就愈不怕死亡。我们与往生的亲友有愈多接触,就愈能接受自己终将一死。从古至今,人类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比现在更加亲近死亡。现在,死亡负面论述几乎一面倒地为人接受,少有人能跳脱这样的观念。但偶尔(虽然极其少见)也会有像瑞奇家族这样的人出现,他们能够稍微跳脱死亡负面论述,不会只在丧礼过程中扮演观众,而是主动参与,破除礼仪师的魔法,让死亡不再隐形。


祖父对我的提问表示同意:「你何不直接问他们?」

我们推着担架走进前门,来到汤米的床边。祖父才刚开口欢迎想帮忙的人加入,一下子就有十几个人团团围在汤米的床边。我们拉出床单,把他的遗体包裹起来,再把遗体搬到担架上。我和祖父把汤米固定在担架上之后,跟家属确定明天碰面讨论丧礼细节的时间,并请他们準备好瞻仰仪式上要让汤米穿的衣服。最后,祖父把主导权交给了我,让我提出那个问题。

我清了清喉咙,不太确定他们会如何回答我的问题:「你们想亲自帮汤米穿上丧服吗?」

汤米的妻子流下眼泪。他的姊姊也哭了起来。她们的爱需要一个出口,这是唯一的表达方式。

她们流着眼泪问我:「真的可以吗?」我一说可以,汤米的妻子就抱着我,靠在我肩上啜泣。她放开我之后,我开玩笑说要收洗衣费用,因为我的西装上都是她的鼻水。

隔天,也就是耶诞夜当天,瑞奇家的人带着衣服来到葬仪社。他们跟祖父一起安排丧礼,结束后,我一边带他们前往大体化妆室,一边说明装扮遗体的过程。「哀悼的脑」就像喝醉酒一样,你很难「专注于当下」,因为大脑有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能量,都用来适应失去亲友之后的新生活模式。我不确定汤米家人头上那颗「哀悼的脑」,会不会妨碍他们完成这项任务。或许他们会爆哭冲出遗体化妆室,或许他们看到锁骨附近的切口会承受不住,甚至怪我在防腐遗体时切开了汤米的身体。

他们一脸坚忍地走进遗体化妆室,决心完成眼前的任务,不愿让满溢的悲痛情绪成为阻挠。我们把衣物一一摊开放好,随后剪开内衣、衬衫与休闲西装外套的背部。

接着藉助遗体升降器帮汤米穿上内衣、长裤袜子,把衬衫塞进裤头,把腰带穿过裤耳。汤米的姊姊帮汤米梳头、做造型。他们家的人帮他穿衣的同时会一直跟他说话,我帮遗体穿衣时也是这样。

「裤子是不是太紧啦?我把腰带鬆开一点︙︙这是你最喜欢的那条旧腰带。」艾咪说。

「我帮你梳一个你最喜欢的髮型。顶着这髮型,保证你超自恋。」

「我知道你不爱盛装打扮,但这是你的大日子,有很多人会来看你。」

到了最后众人齐声说:「我爱你,汤米。我们晚点见。」

丧礼当天,汤米的家人与两百多位宾客齐聚教堂。几天前才刚过耶诞节,教堂依然摆放着基督降临的装饰。花圈跟蜡烛营造满满的佳节气氛,这是一年之中特别欢乐的时期,这种欢乐也渗入满堂宾客的心中。

因为生命是一张美好、複杂又混乱的网,我们为他人付出,也让他人为我们付出。难道跟我们一起织出这张生命之网的人,不应该在我们临终的过程中提供支援吗?关于死亡与逝去,不该由一家葬仪社或一位礼仪师独力完成,而是由我们亲自建立的人脉与那些造就我们的人来协助,不是吗?礼仪师的非凡价值(礼仪师总是以某种形态存在)在于死亡令人难以面对,但是我相信,伤心的家属把临终或往生的亲人交给「专家」处理,对自己与所爱之人来说都是一种剥夺。

汤米的家人使我发现,任何人都可以(也应当)参与往生服务。对于殡葬业偶尔太过资本主义的意图、把人们变成了「外行人」,我感到很遗憾。我也很遗憾我们独占往生服务、从头到尾一手抓,结果促成了死亡负面论述。但我认为只要我们在生与死交杂的这团混乱里携手合作,就能找到一种更加接近临终与往生亲友的方式。

我们可以在死亡里,找到生命。

相关书摘 ►美国六代礼仪师: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做好看见婴儿遗体的心理準备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死,打碎我们,还是打开我们?:生死交界六代送行者,最真挚的心灵告解与生命体悟》,商业周刊出版
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卡利伯.怀尔德(Caleb Wilde)
译者:骆香洁

美国六代礼仪师暨殡葬界的文化人类学家
第一手接触死亡、透析人性的现场观察手札

有人说生者属昼,逝者属夜
送行者不分昼夜,站在生死交界
为逝者留下最美瞬间
与生者同享喜怒伤悲
因被死亡打碎的人而悲
因被死亡打开的心而喜
或许,更能看清人生最重要的事

「在父亲家族,我是第六代礼仪师;在母亲家族,我算是第五代。我应可自称为血统纯正的礼仪师 ,身上流着合计九代的殡葬业血液。就我所知,像我这样的人,只有我一个。」──卡利伯・怀尔德

大体的运送、防腐、装扮、入殓、火化、清洗殓房……身为礼仪师的作者,日复一日重複上述过程,处理并送走一个个截然不同、独一无二的「人生终点」。他原本加入家族葬仪事业只为餬口饭吃,又因「太习惯与接近死亡」而罹患忧郁症,然而,一次在葬礼现场休克倒下,让他得用全新心态去面对「身后事」这一行。

在数千葬礼现场看尽善终与非善终、人性美好与不堪后,他体悟到「死亡如泥土、一花一天堂」,人间处处皆有微小天堂——美好与良善;一边做着死亡这门生意,一边挖掘出死亡带来的正面价值:

一所全体医护工作人员列队「欢送」往生者的安养院一个躺在过世父亲身旁,痛哭挣扎、怎幺拉都拉不走的女儿一名毒虫的葬礼上,始终微笑的母亲与痛哭的挚友一名具60年大体美容技术的礼仪师,拚老命替癌逝女童「恢复」生前健康模样

人类永远不可能驯服死亡与临终。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,我们都「必然」会直面死亡、接近临终。重点就在于,我们会选择逃避,或是拥抱人生这些「必然」?以及,死亡终将打碎我们,还是「打开」我们?

死亡足以砸碎井然有序的生活,却也可能打开一个人的心,知晓如何面对人生无常。时间,不会癒合伤口。哀悼不是一种病,哀悼很健康,完全不需要结束,因为悲伤永远都在,根本无须压抑。死,就像那个明明没人问、却老爱剧透的讨厌鬼。我们都知道故事的结局,但定义我们的不是结局,而是如何活出自己的故事。死亡是黑暗,也是光明,黑暗与光明可以製造出缤纷的彩虹,有各式各样的色泽、浓淡、色调与明暗。彩虹之美深植于风暴之中,只可惜我们看不见。死亡DNA拥有的美丽基因,不是超级名模那种美,而是一种奋斗与强韧之美。这种美终将带来各式各样的成长。死的声音是寂静。拥抱这种寂静,就能够接受死亡。让我们拥抱寂静,不要无谓地填补寂静。我们所认识的最美好的人,是那些经历过挫败、痛苦、挣扎、失去并且在深渊中找到出口的人……美好的人,不会凭空出现;美好的人,是苦难淬炼出来的。美国六代礼仪师:你们想亲自帮最爱的人穿上丧服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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